——学院式陶艺教学的当代特征探讨
沛雪立
自“包豪斯”以来，以作坊式的承传和自然发展为特征的传统手工艺诸品类，因汹涌澎湃的大机器工业时代的到来而适时的进入了具有规范教学模式的学院教学领域。这一历史性的变革，从社会化大生产的角度看，大机器成批量生产需要有一个具有计划性、计算性、规格性和技术标准性等完整的生产管理秩序作为合理、有效生产的“软件”保障。从艺术觉醒与拓展角度看，当时代，对以实用性生活用品为主要特征的传统手工艺品中所蕴涵的朴素的艺术情愫产生了全新而深刻的认识。从而一种彻底改变艺术领域以绘画、雕塑等纯艺术形式一统天下的状态，发掘、张显实用工艺品的艺术品质，使其在一定意义上与纯艺术形式平起平坐的新观念形成了一股强劲的艺术思潮。由此，以创辟全新的艺术样式；丰富、拓展艺术的内涵和外延；为机械化大生产服务为目的的模式化实用工艺美术学院式教学应运而生。大批颇有成就的现代艺术家和身怀绝技的工匠进入院校参与教学。实用工艺美术由此蓬勃起来。随之，极具设计意味和机械制作感的新艺术样式也层出不穷。而这一切发展变化根本上，都与具有悠久历史、辉煌成就、丰富多彩、蕴涵着高度智慧的传统手工艺及其新的境遇有着极深的渊源关系。或可说是古老的传统手工艺发展的必然结果。现代实用工艺美术的发展使传统手工艺相对萎缩。追求产量的机械化生产使产品品质发生了本质的变化，铺天盖地的工业化产品极大的满足了社会生活对量的需求，然而在对革命性的工业化生产极度的兴奋与满足的同时，人们似乎逐渐感觉到了某种冷漠。于是“极端理性的”、“冷漠刻板的”、“淡化人性的”、“灭绝手工的”种种微词纷至沓来。人们甚至认为机械化生产直接导致了人际关系的危机。由此旗帜鲜明的“回到手工”、“找回人性”、“追求个性”、“寻找心灵的温床”等呼吁和实践，成为“后现代状态”的显着特征。事实上只要我们能够冷静的分析，就能清楚的看到无论是亲和的手工，还是冷漠的机器，都承载着人类奔放的激情，热切的愿望和高度的智慧。只不过前者于人的个体感受更直接，更具体，更贴近，更个体化，然而也就更觉亲和，而后者则显得更抽象，更宏大，更思想，更集体，更社会化，从而显得于己较远。实为人性中对欲望追求的不同形式。如果说“工业化时代”以技术方法和情感方式的追求为主要特征。那么进入“信息化时代”则更注重“失却权威”的多解性思想方法和思辩性的观念表达。最大程度的追求人性释放的酣畅淋漓与“肆无忌惮”。而这一切反映到学术氛围浓郁的学院教学领域，则表现得更为强烈。然而，无论思想方法、观念意识、技术评价、艺术面貌如何变幻，“服务社会”永远是教学的终极目标。
从二十世纪初，传统手工艺全线纳入学院式教学领域以来，随着时代的发展，思想观念的流变，在教学目的、教学理念、教学方法、教学手段等诸方面都发生了极大的变化。每一个时代都有因需求的不同而形成的不同特征。探求其变化的因由，寻求其变化的规律，对于身处主流地位，以承传、延续、开拓、创新为目的的学院式传统手工艺教学能客观、中恳的理解传统，明醒的认识当代，敏锐的把握当代，从而创造美好的未来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中国的传统手工艺，品类繁多，如竹木器、金属器、漆器、陶瓷器、染织刺绣、年画雕刻等等。悠久的历史和辉煌的成就使之成为中华民族优秀文化瑰宝之大类而享誉世界。如何通过学院教学的形式，使之得以良好的延续与发展，是教学中的所面临的不可回避的问题。本文以陶艺教学为主题，探讨在“全球化”状态下学院式传统工艺教学的当代特征。以期为寻求能够与时代发展相适应的，合理、有效的教学模式和教学方法作一点探索性的尝试。
二、学院式陶艺教学在当代艺术教育中的地位和作用
“知识的统合”是现当代学术研究的重要特征，也是后现代教育理念的核心内容。人类在认识宇宙、自然与人类自身的锐意探索历程中，敏瞻睿哲，始终怀有一种深层次的信念。即“相信这个世界是有规则的，而且通过少量的自然法则就可以解释这个世界”。这种信念被杰拉尔德·霍尔顿（物理学家、历史学家）称为“爱奥尼亚的魅力”。美国著名生物学家爱德华·威尔逊在《论契合》一书中写到：“在现代物理学中，这种魅力集中体现在将所有的自然力统一起来”。“现代物理学希望理论的结合更加紧密，从而使科学成为一种‘完美的’系统思想”。“认识到复杂现象的统一可以用来指导观察看似分离的事物”。这种古老的科学思想，在长期从朦胧到清晰的认识、探索与实践中不断成熟、发展并逐渐传播到社会科学和人文科学领域，最终形成了具有相对完整体系的现、当代“知识统合”的普遍性思想方法和研究方法。在这样一个宏大的思想理论框架下，艺术教育以其包罗万象的知识性，玄深微妙的精神领悟性和高度智慧的技术性在知识统合的框架中肩负起培育心智、陶冶情操、推动人格发展的要任。今天，艺术教育在各学科、各层次的普及已成为全民素质教育的重要手段之一。
陶瓷器是一种古老的生活器具。同时它又像岩画和巫术一样，是人类早期不多的几种能承载思想情感的原始媒介之一。因而在人类历史漫长的发展进程中得以逐渐演化为一种具有深刻内涵和丰富表现力的艺术形式。然而，传统陶瓷艺术无论是作为日常生活用具，还是陈设、玩赏的手工艺品，历来都是一种产业形式。随着时代的发展，在现当代，它一方面仍然沿着其实用性和工艺性继续延伸发展。另一方面，因其材料与工艺技术的丰富表现力与人的天然亲和性，以及形式语言可拓展空间的无限宽广性而成为现当代艺术探索与实验的新领域。且由此派生出致力于设计与形态研究的专业课程服务于艺术设计教学；普及性手工劳作课服务于素质教育；商业娱乐性“陶吧”服务于社会生活。从而使陶艺在传统作坊式承传及产业的合规律发展的同时，以院校专业教学和普及教育的形式，及其良好的教学效果在当代艺术教育中获得了前所未有的重视。
由于陶艺材料和工艺技术自身的表述语言非常丰富，艺术表现手段综合性强，多种艺术语言（如绘画、雕塑等等）都能在陶艺中得到很好的融合。且技术方法相对更容易掌握，表现的自由度相对较大，最终的艺术效果具有相对更大的不可预测性。从而使操作者较少的因技术难度大而心灰意冷或望而却步。因此，除纯艺术表现之外，对艺术设计各专业的学习都具有良好的启发和辅助作用。特别是在多领域、多学科综合、交叉的认识与研究性教学方面，具有关联性强、包容性大、易上手、多变化的特点和“精神为之一振，顿开茅塞”的学习效果，从而使陶艺教学在一个包含了当代艺术教育整体精神的局部，充分体现了其在“知识统合”的普遍性教育中的重要地位和作用。
三、学院式陶艺教学的基本特点及其当代特征
为陶瓷工业生产培养产品的设计研究人才是学院式陶艺教学的核心任务。因此，其教学程序和教学方法与整个生产过程联系得非常紧密。甚至可以看作是一个从材料到设备到成品生产全线的浓缩合成体。如此，在教学中学习的全部内容就表现出一中以工艺技术的掌握和“传统经典”摹写为主体的传授性特点。（如制种、翻模、注浆，拉坯，泥条盘筑，泥板成型，雕塑等成型技术和釉下彩绘、刻绘，捏塑、浮雕等装饰技法的学习）。其技术方法与观察、思维、鉴赏等方式都基本在传统模式之中。新思路的设计较多的侧重于便于生产的实用器具和雅俗共赏的陈设品，也有为数不多的探索、实验和抒发的作品。长期以来陶艺教学在探索实践中形成了一套完整的教学体系和规范的教学模式。为生产生产第一线不断的培养、输送着大量设计、技术人才和研究人才。为陶瓷工业的发展作出了巨大的贡献。
随着时代的发展，我国的政治体制与经济体制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经济体制的改革使集约化大生产逐渐萎缩，风格各异、多种经营的个体手工作坊成为陶瓷生产的主体。思想观念和生活方式的变化，使得人们对陶瓷器具无论是日常生活用品，还是陈设、观赏品已不满足于品种贫乏，规格统一，单纯实用，大同小异的批量生产的产品。追求情趣的丰富性，品质的艺术性，风格的个性化，品种的多样化和传统的“优秀经典”。成为新的社会需求。特别是随着现当代艺术的发展，以陶瓷材质及工艺技术为媒材的新艺术样式——“现代陶艺”的蓬勃发展，对陶瓷艺术的大众审美和艺术研究产生了极大的影响。产业结构的变化及因思想观念、生活方式的变化而出现的新的社会需求的变化，使学院式陶艺教学在教学目的、教学内容、教学方法和教学手段上从“追求理性、单一性、确定性向注重非理性，追求多元性、差异性、独特性方向转化。”陶艺教学必须在合理保留传统教学内容与方法的前提下，灌注新的思想方法和手段。重新设计每一个具体的教学环节，才能适应新的社会需求。
高度信息化，数字化的当代社会是一个“无须英雄指路的时代”。资讯的畅达和“数字”的精确使人的自信与探索不再彷徨。每一个个体都在同等条件下处理大量信息的同时，获得思想的精华，从而得出自己独特的认识与理解。由此，思想观念、行为准则和情感形态发生了深刻的变化。权威性的标准被打破，思辨性的观念表达成为当代艺术的显著特征。此外与工业时代不同，信息时代对技术的认识、理解与运用（特别是成熟的传统技术方法）在结构主义哲学影响下，表现出一种多解性特征。高超的技术已经失去了其炫耀的价值。精湛技艺的思想内涵成为探寻与张显之的，这种多层面的因果链式的深刻变化，使得当代艺术的质变性创造空前活跃。
“全球化”是当代政治、经济、文化等个领域热门话题，当代文化的全球化发展表现出一种“诠释性”创造特征。“文化的诠释使得各局部的文化相互连接（只有相互连接，才能相互诠释，最终实现更好的诠释自身——作者注）从而最终形成全球文化”。
如何才能更真实，更有效，更准确的诠释中国文化。拿出最优秀的既有独特性又有当代普遍价值的“中国文化”呈现给世界，而不是一味的“鄙帚自珍”或投其所好的随意搬运，是中国当代文化的探索理念和创造原则。在这样一种“全球化”的状态下，出身于“传统手工艺”的陶艺，作为一个专业被纳入院校教学领域的同时，它就具有了“教育和文化双重性的重要意义”。虽然，技术的掌握和拓展仍然是学习中一个不可忽视的重要内容；服务于多元化的社会生产仍然是其教学的主要目的。然而在当代“知识统合”的思想框架中作为多学科交叉与综合的研究性教学范型之一，以其无法替代的特质，成为教育与文化各局部相互联接的一个有效环节，时代为其提供了更为宽阔的拓展空间。由此，“课程中的观念、文本、教师、学生、媒体等诸多因素互动而组成的庞大网络和课程之外形成的课程母体在文化上的各种联接。”成为学院式陶艺教学的当代特征。也是当代教育的普遍特征。如此，使整个教学机制在教育层面上既具有保护、滋养、延续、拓展传统手工艺的良好机能，又能为社会培养行业所需的技术、艺术人才。在文化层面上则能成为前瞻性的研究、探索与实验的学术前沿，是需要我们通过教学的全面改革去努力追求的新目标。
“读书吧！”是高尔基的一句名言。在当代社会“书”表现为一切信息手段和交流方式。当我们真的认真读“书”的时候，就能真切的感受到思想再无重负，行为再无羁绊的自由、清新、愉快的当代的气息。
四、努力实践“当代性”的陶艺教学实验
在基础理论的研究与拓展中必要的学术论证之于教学具有重要的指导意义。然而将“理论”转化成能够准确体现其精神实质的具体、有效的措施落实到教学的各个环节，并使之成为一个最终能够产生“意义”的有机整体。是理论研究和学术论证的更深层次的工作。这种工作的意义不仅仅是对理论的验证，而是包含了“验证”意义的继续发现、获得、调整与完善。这种关系有如泥坯烧制成陶质的过程。是最重要、最关键、最真实的阶段，也是教学第一线的教师真正关注的阶段。毕竟“神侃”要比“真练”轻松得多。比喻虽不够准确，但够本质。要使理论确实能有效的指导实践而实践确实能够体现理论实质，有计划的持续实验是唯一的办法。
在教学课程各个环节的设计中，我们面对的资讯既有规律，又非常庞杂。传统经典和成熟技法存在着撷取和程度不同的改进问题。而层出不穷的拓展创造与实验性的一块则需要慎重的识别、归纳，验证与筛选。由于“现代陶艺”已有半个多世纪的探索、实验历程，有许多经验值得纳入教育范畴。因此，在研究“传统”的同时，我们把主要力更多的投入到对“现代陶艺”的思想观念和创作方法的考察与研究。
新艺术观念的形成带来的是观察思维方式，审美方式（价值取向）和创作方法的一系利变化。在学习西方“无休止的实验精神，追求前所未有的新颖和独创效果（贡布里希语）”的同时，我们不能莫视甚或抛弃中国艺术雅致和微妙的传统（因为这是中国人的民族天性）。这是现、当代中国陶艺的基本创作态度。为便于教学我们试着将现、当代陶艺的创作方法作了一个概括性的归纳分类。并将这些方法类型慎重的用于教学实验，以期能够获得“新陈代谢”的教学效果。
类型〈一〉，以雕塑形式为基本表现手法
以动物、人物或其他物象为题材，采用各种材料与工艺技法，或写实，或写意，或抽象的表达观念、情趣和感受。
类型〈二〉.以器皿造为基本表现手法
以拉坯、泥条盘筑、泥片卷、镶等成型技术，在本质单纯的器皿上或作丰富的形态变化，或追求简洁、纯粹。
类型〈三〉.以装置形式为主要表现手法
采用生活物具的变化组合、文化符号解构、纯形态有秩序的排列等手法，揭示事物的本质。以表达对世态、生存、观念、意识等等当代社会诸多问题的思考。然，这类具有思考性的作品，首先都具有独特个性的形式美感。
学生的课堂习作是在教师引导下进行的，在陶艺家作品的影响与启发下，学生的创作思路显得异常活跃。而上面所归纳的所谓“类型”只是为了便于教学而作的大致划分。实际上对于艺术形式而言很难有一个确切的“型号”。而陶艺家作品也是通常列举，能说明问题的优秀作者及作品还很多。重要的是通过列举，简析陶艺家的作品和有对照意味列举的学生课堂作业。反映出这样几种变化：
第一，教学理念与教学方法在很大程度上有了新的变化。
第二，思维方式和创作方法更加合情，合理，自由，活跃。学生更加珍视内心深处的真实感受。自信与个性化特征更加明显。
第三，对常用的规范技术和非规范技术的学习、探索与运用，显示出一种更强的综合性。对技术的思想性和表现性有了更深刻的认识和关注。
第四，对于张显个性的纯艺术性表达和强调共性（有个性特点的共性）的“产品”设计之间的本质区别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第五，现、当代陶艺在艺术观念和技术方法上的探索与实践经验，对学院式陶艺教学产生了深刻的影响和启迪。
当代多元化的社会需求，要求学院式陶艺教育所培养的人才既具有产品设计能力，又有纯艺术创作能力。这样进入社会的学生才能在不同的环境条件下，根据个人不同的意愿向“设计”与“艺术”两方面选择发展，同时又具有两方面的综合能力。对于历史悠久的传统手工艺具有当代性的教学研究，是一个需要慎重对待的复杂工作，需要有更多人的共同努力。本文由于研究的深度与广度有限，因此，对于问题的阐释既不够精准也不够全面，完全是一种探讨性的参与。我们的努力会继续下去，同时也希望有更多好的经验供我们学习与交流。
2004年4月20日
参考书目：
1.《设计与形态》约翰尼斯*伊顿 著（瑞士）朱国勤 译，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
2.《包豪斯》弗兰特*惠特福德 著（英）林鹤 译， 三联书店
3.《论契合》（知识的统合）爱德华*O*威尔逊 著（美）田洺译，三联书店
4.《现代课程论》钟启泉编著，上海教育出版社
此文发表于《装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