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与表达——来自格林的信笺与回复
格林·布朗先生是美国堪萨斯大学艺术史教授,著名艺术评论家。特别关注中国陶瓷艺术的历史与现状,并有相当研究。去年,布朗先生以艺评家的身份应邀出席了在西安富平召开的“首届国际陶艺期刊主编论坛”,并特来苏州考察陆慕御窑砖瓦厂。在此期间我们就陶艺创作探索与表达的诸多问题进行了饶有兴趣的交谈。布朗先生回国后我们又有了下面更深入具体的信笺交流。
沛雪立:
你好,我首先想简单的了解一些关于你的背景问题。在收到你的回复之后,我还会提出更多的问题。请你尽可能多的提供给我关于你的信息。谢谢!
1) 综述你的背景和在陶艺方面所受的培训。谁是你的老师,他们怎么影响你的。 作为一个学生,你曾创造和开发过什么技术和想法?这些东西是否仍然是你作品的一部分?
2) 如果可能,我倾向于侧重过去五年内创作的作品。在这段时期内,你曾创作了哪些系列?什么时候开始的,你现在还在继续创作这些系列吗?哪些是你最近创作的?
3)你如何看待你的作品和陶艺历史的联系?你的作品是否看起来相应呈现了陶艺的历史? 你对你的作品作为一种特殊的中国传统的一部分是怎么考虑的?
格林·布朗
我于1982年-1986年在景德镇瓷学院陶瓷艺术设计专业学习四年,获文学学士学位。在校期间,主要学习景德镇自宋朝以来传统陶瓷造型、陶瓷绘画、陶瓷雕塑艺术的绘制方法和制做工艺技术。如:器皿造型、装饰雕塑
、釉上彩绘、釉下彩绘等。同时开设的重要课程还有,文学、哲学、陶瓷工艺史、艺术史等。这些课程为我了解中国传统陶瓷艺术特征,掌握传统陶瓷制做工艺技术奠定了基础。在中国,艺术教育没有实行工作室制度,每一个艺术科目都有2-3位老师。因此,没有一个惯穿始终的固定老师。不过在校学习期间众多老师中,绘画方面对我影响较大的是李林洪老师,雕塑方面对我影响较大的是姚永康老师,设计方面对我影响较大的是胡金强老师,艺术史方面对我影响最大的是刘新园老师。这些老师都具有极高的艺术天赋、极深的专业功力和激进的思想。在他们的影响下使我认识到,只有认真学习深厚文化艺术传统,同时关注并接受最前沿的学术思想,才有可能形成个人富有原创性的艺术风格,创作具有民族精神和时代风貌的艺术作品。
中国传统陶瓷艺术对于材料精致、细腻、微妙的表现力的研究具有登峰造极的成就。在努力学习的过程中,受中国写意画(意象表达)的启示。我认识到一切材料的表现力都具有多方面的特质,而中国传统陶瓷艺术在材料的写意性,料质自身千变万化的美感因素以及体裁、题材、形态的拓展性研究方面,尚有极大的探索空间。基于这种认识,十几年来对于泥性的探索与实验是我陶艺创作所关注的侧重点。
我对于相对较成熟的表现形式的陶艺创作开始于1998年,在这段时期内主要的作品有如下系列:
一、 陶板系列(1998-2004年)
二、 形态系列(1999-2001年)
三、 切割器系列、泥的畅想(2001-2003年)
四、 器皿、方器系列(2002-2003年)
五、 印迹系列(2002-2003年)
六、 青花(2001-2004年)
七、 柴烧系列(2001年)
以上系列作品是我对材料、工艺及表现形式探索、实验的几个主要系列。因为感到有所不足,所以这几个系列至今仍在继续探索。由于几个系列的整体思路是一致的,因此每一个系列的作品近来都有创作。在我的作品中仍然力求保留中国传统审美情趣对精致、细腻、微妙的追求特点。只不过传统陶艺似乎更多的是把材料、工艺作为“理想、美好、漂亮”的载体。而我所追求的是把“理想、美好、漂亮”作为材料与工艺美感的载体。这是共同的审美情趣下不同的审美价值取向,是不偏离中国民族文化形态特质的开拓与延伸。当然,这并不只是我个人的艺术追求。而是中国当代陶艺家的共同特征。
沛雪立:
你好,谢谢你对我所提问题的回复。由此我对你工作的要点有了一个初步的了解。
如果我理解正确的话,你关注于寻找表达粘土本身的特性,而不是表达一种特有的美感。这看起来是一个关键,因为它表达了你的作品与中国传统陶艺的联系和不同,以及创作许多不同系列的需要。对于你的作品,我着重倾向于三个系列:1)陶板系列 2)泥的畅想系列 3)切削器系列。你若能告诉我任何有关这些系列作品的情况都会对我理解你的作品有所帮助。
我特别想知道:
1). 以什么特殊特性来区分这三个系列,是什么让它们联系在一起?
2). 它们分别用的是什么类型的粘土(仅仅是景德镇瓷土和宜兴陶土)?粘土的类型是否有关系?
3). 它们分别用的是什么技巧(怎么切削,烧,等等)?
4). 每个系列是如何开始的,以及当你创作它们时,是如何转化的?材料是如何影响作品发展的?
5). 切削容器系列,为什么使用容器这种形态?由于这些容器是非功用性的,是否有什么重要的象征意义?
6). 你认为陶板系列和泥的畅想系列是独立的作品,还是说它们仍然在某种意义上与容器系列相联系?
7). 你希望公众面对你的作品时能体验到什么?
8). 公众的体验是如何与创作者的体验相联系的?或者说它们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体验?
格林博士:
黏土在各种工具,手法的作用下具有微妙、细腻、无穷的形态变化,这些千变万化的形态会使人产生丰富的心理和情绪上的感受。而中国人的审美习惯非常重视这种细腻、微妙的感受。当这些细腻微妙的形态变化,与中国人特有的心理与情绪上的细腻、微妙的感知特征相吻合时,作品的审美意义就产生了。这也就是我在作品中所要表达的"特有的美感"。我并非不注重"特有美感"的表达,相反特别重视它。因为仅仅表达黏土本身的特性是很难在作品中产生丰富的审美内涵的。可以说我目前的所有作品都是在这种创作理念下进行探索与实验的。
我首先回答您第一个问题:1)以什么特殊特性来区分这三个系列,什么让它们联系在一起?
陶板系列的特性是,用两维空间的表达方式来诉说多维的(人们习以为常的立体概念)
客观事物。而色彩、质感、肌理是寻求某种人们的记忆和情感对原始、古朴、久远、纯真的缠绵与美好,壁挂式的陈列方式追求的是采集、撷取、以小见大的,非常规的特殊感受。而“泥的畅想”和“切削器”系列则是追求面对黏土心中澎湃起伏的无限遐想。抛开一切规范的束缚,任意挥洒、无羁发泄,抒发胸臆是这一系列作品的创作心态。这三个系列作品的整体风格面貌是通过探寻泥性多种形态的丰富变化与丰富微妙的情感、情绪变化在某一时刻相互吻合、相互印证的契合点联系起来的。
第二个问题:2). 它们分别用的是什么类型的粘土(仅仅是景德镇瓷土和宜兴陶土)?粘土的类型是否有关系?
我的各系列作品在泥料的选用上并不是根据作品类型选择的,而是根据不同泥料的不同特性。因为相同的工具和技术方法在不同泥料上会产生截然不同的效果。不同釉料和不同烧制方法也会产生不同的效果。作品往往是根据泥料的特性而定的。我常用的黏土有景德镇瓷泥、宜兴陶泥和普通的烧砖用泥。
第三个问题:3). 它们分别用的是什么技巧(怎么切削,烧,等等)?
在制作技巧上尽可能采用更多的工具,如:钢丝线、刀片、各种形状的木棒、铅丝、铁片、钉子、螺丝、树枝、石块、木锤等等。但多数是用手拍制的,烧制方法是根据作品效果的需要或氧化或还原,熏烧和柴烧则不常使用。温度根据作品效果的需要从1120度——1300度,各个温度段都有。
第四个问题:4). 每个系列是如何开始的,以及当你工作于它们时,它们是如何转化的?材料是如何影响作品的发展?
每个系列的作品都是从对材料和形态有所思考、感悟开始的。在针对初步想法进行制作的过程中,往往最终结果与最初设想完全不同。这是在制作过程中不断发现新的效果。不断改进最初设想而转化的结果。譬如说,陶板上开孔,是因烧成温度过高而产生大量气泡,这原本是一种失败,但当把气泡打开就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效果。而切削器的切痕是制作过程中用钢丝线切泥时出现的痕迹,乎发灵感,就将它发展为切割器系列。几乎,我大部分作品都是将制作过程偶发的效果加以利用而产生的。
第五个问题:5). 切削容器系列,为什么使用容器这种形态?由于这些容器是非功用性的,是否有什么重要的象征意义?
容器是人们也是我最熟悉和钟爱的陶瓷品类。而切削容器是因陶瓷要求“中空”的工艺特性的制约所形成的。这些容器原意是非功用性的,但仍然可以使用。没有特殊的象征意义。只是觉得有一种速度感和锐利感,这与黏土的温和、柔润感似乎有某种概念上的悖论,很有意思。通常人们都习惯于追求泥的柔媚,而我却同时愿意展现泥的刚利和撕裂感。
第六个问题:6). 你认为陶板系列和泥的畅想系列是独立的作品,还是说它们仍然在某种意义上与容器系列相联系?
我认为陶板系列和泥的畅想系列属于哪个品类并不重要,我也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泥的畅想系列在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与容器相联系,因为它们都是使用切割手法。但从纯作品的角度看它们只是特定形态的作品而已,它们诉说着各自的意义。
第七个问题:7). 你希望公众面对你的作品时能体验到什么?
我希望公众在面对这些作品时,能和我一样感受和享受到,不同形态的微妙变化所产生的不同情感变化带来的快感,能据自己的生活经验去感知物性和它所呈现的语义。
第八个问题:8). 公众的体验是如何与创作者的体验相联系的?或者说它们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体验?
美国有一位学者叫苏珊·朗格,她有一部著名的作品叫《情感与形式》,在这部书里她特别强调艺术作品中蕴涵的“人类普遍情感”。她认为这是一切艺术作品的基础,我很赞同。艺术家的作品需要有独到之处,有个性,有新意。但不能是孤芳自赏的,这样很容易流于自作多情,无病呻吟。我在创作过程中比较注重“人类普遍情感”在“独特”作品中的灌注,因为我生活在现实社会中。这是我的作品与公众沟通的重要基础和渠道。
此文发表于《中国陶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