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化 遗 产 的 当 代 价 值
—— 苏 州 陆 慕 御 窑 旧 业 复 兴 的 思 考
沛 雪 立
一
如同中国的许多科技成就一样，砖瓦之用早在秦汉时期制筑技术即已很成熟了。至明，特别是明中期以来出现的与当时已“更形确定”的资本主义因素相适应的“功利主义”、“经世致用”哲学思潮，不仅给思想领域带来巨大震撼和飞跃，且成为推动当时代技术蓬勃的思想基础。这一时期，建筑型制、结构虽基本仍延古制。然而，宫室别墅、园林馆舍、拱桥塔寺，营造很多。以致砖瓦之用，制筑益精，异彩纷呈。
吴域苏州，自古文彩郁郁，名流哲士、能工巧匠若朗月繁星，风流姿绮，神采奕奕。地域文化的繁荣表现为各领域、各行业的整体发达，苏州陆慕御窑砖瓦厂即为这发达行业中之一例。陆慕古镇世代以生产砖瓦为业。因技艺精湛，品类丰富，而在永乐帝迁都北京，大兴土木时钦定为御用窑厂。正是由于钦赐“御窑”，使得陆慕“村窑”一跃而为管理规范，技艺严谨，品质优秀，独一无二的御用官窑。且数百年来，虽历兴衰，仍领行业之先，风采依然。
二
明时，陆慕御窑产业因为“御用”，所以在管理上除皇室的威慑外，尚有一整套极为规范、合理的方法。此据后期嘉靖工部郎中张文治所著《造砖图说》①可以考推。张文治是明嘉靖年间工部负责管理朝廷御用砖瓦厂的监管官员。曾赴陆慕御窑履职。有关砖瓦制筑的术书，明以前只在宋李诫著《营造法式》一书样式制度中有砖瓦制度目，述砖瓦制度之法。②③而《造砖图说》是继《营造法式》之后又一部关于砖瓦制筑的官刊术书。此书以示图形式详述了砖瓦制造的各道工艺流程和技术要求，严格的规范了技术方法、技术标准和生产组织程序，④从而使生产得以有序运转。确保了产品的质量和产量。陆慕御窑产品的制造工艺极为考究，概可分为：
选土——“其土必须取城东北陆慕所产干黄作金银色者。”即取距地表下1—1.5M之生土。陆慕土质含砂量少，密度、粘性、结构强度等都很好。
熟化——“掘而运，运而晒，晒而推，推而舂，舂而磨，磨而筛，凡七转而后得土。”一般需半年。此法可使粘土粒内发生化学风化，溶解一部分可溶盐，减少杂质，从而提高可塑性。
滤浆和泥——“复澄以三级之池，滤以三重之罗，筑地而晾之，布瓦以晞之，勒以铁弦，踏以人足，凡六转而后成泥。”此法可使泥中可溶杂质脱尽，似“脱脂”之意。反复分割再合和，可使生泥熟透。长时间的陈腐期可使泥内滋生泫粘性有机物，以增强粘性和塑性。
制坯阴干——“揉以手，承以托版，砑以石轮，推以木掌，避风避日，置以阴室，而日日轻筑之，阅八月而后成坯。”成坯阴干过程中，因土细腻，干燥收缩值大，易裂坯，故需在未完全干燥之前，跟踪补裂。
烧窑、窨水——“其入窑者，防骤火激烈，先以糠草熏一月，乃以片柴烧一月，又以柴棵烧一月，又以松枝柴烧四十日，凡百三十日后窨水出窑。”
这里烧结过程固然重要，然关键还在窨水的把握，水的流量和均匀度会直接影响产品色泽的均匀和质性。宋应星在《天工开物》砖目中是这样描述的，“水神透入土膜之下，与火意相感而成，水火既济，其质千秋矣。”然而在烧制燃料和烧制时间上，今古略有不同。现在陆慕御窑的燃料只用谷糠，一窑费时40—60天，燃糠十万斤（500g/斤）。
成品与检验——出窑的砖“或三、五选一，或数十而选一，必面背四旁，色尽纯白，无燥纹无坠角，叩之声震而清者，乃为入格。”砖成出窑后尚需打磨，过去用类似于木作的刨子六面推平，现今则多用机械来切割四边，磨整平面（见图—A）。
倘若要对陆慕御窑产品概其特色的话，各道工艺之精细不苟使其具有了“色泽黛青光滑，质地细腻坚实，敲之清脆有金石之声，断之密实无孔”的上上品质。（上述制造工艺多录于潘谷西先生主编的《中国古代建筑史》卷四、第九章、第二节“砖石建筑技术”，且此古法延用至今）正是由于管理的规范合理，技艺的科学严谨，方使陆慕御窑产业得以延数百年品质之优无与伦比，有口皆碑。
三
发于明中期陆慕御窑的繁盛。探其因，不外乎时代思想文化的流变所给予的机缘、科学合理的管理方法、优秀的技术人才、严谨的技术规范、良好的供需关系、充足的运作资金。
明中期哲学派别林立，思想开放活跃，特别是李贽⑤“夫天生一人自有一人之用，不待取给于孔子而后足也，若必待取足于孔子，则千古以前无孔子，终不得为人乎。”以及他批判封建理学将人欲与天理对立的观点。强调物质生活的重要性，认为私欲是人所共有的，即使圣人也不例外⑥等“异端”思想，对于当时代思想解放；文艺领域多样化探索的拓展；关注人情世态、世俗风习，渴慕荣华富贵⑦，打破世袭，人尽其才，机会均等的世风之形成有着巨大的影响。“哲学是时代的灵魂”，思想的飞跃是为产业发展的良好机缘。
时世变迁，荣辱兴衰数百年。自国门洞开，西学东渐，中国历经了传统价值体系的解体与重新寻求新的价值依托⑧；试图将传统文化崩离、整合以型成新的、纯粹中国的价值体系的探索，以及再度兴起的“国学热”、“儒学热”对传统价值立场的回归与守望⑨等长期的多方探索与实践。无论结论如何，事实是励精图治的努力使当代中国真正心平气和的认识到“传统文化潜在的巨大能量和西方文化的真实价值”，即所谓“寸有所长，尺有所短”的道理。当今世界，“全球化”趋势在思想文化领域表现为对不同文化形态的同等关注。对于中国文化，世界迫切地希望能从多角度、全方位，更为广泛，更为深入，更为真实，更为透彻地重新了解、认识和交流。面对世界的广泛关注、民族文化新的探索与发展，中国有责任拿出真正优秀的，具有当代普遍价值的“中国文化”与世界对话。由此情势，在当代中国出现了对传统文化发掘整理，开拓创新，图谋发展的新机缘。此态势似与明中期的社会状况有着某种内在的相似性，然而虽有相似良好的发展机缘，就陆慕御窑产业发展的其他方面，今昔却有着较大的不同。
四
温故知新，历史的经验告诉我们，当一切客观的重要条件俱备之时，合理的运作机制便成为主要因素。明时，陆慕砖瓦业在为皇室御用之前即有长期的生产经验积累和良好的技术能力，在当时已领行业之先。然而钦赐“御窑”之后，正由于服务于皇室产业的严谨、规范、合理的运作机制，才使其一跃而为具有极高艺术水准和上上品质生产能力的“精典”产业。而今天，陆慕御窑产业的恢复与发展，虽已初具规模，已具有相当的技术能力与生产能力。部分产品的技术指标已接近历史最好水平。在新时期国内外古建修复与建设中业绩赫然。如天安门、故宫博物院修复工程，台湾监察院东侧楼修复工程，美国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内“明轩”和“惜春园”、日本池田市六角亭等等建设项目。在产品恢复开发方面，目前也有几十个传统产品投入生产。如，“金砖”、城砖、方砖、黄道砖、望砖、嵌砖、筒瓦、沟头、滴水、花边、大瓦、黄瓜湾、脊瓦、龙头、宝顶、座佛等等。（见图—B）然而，同时存在的诸多问题也是极具潜在杀伤力的。
其一，管理方面缺少技术队伍的建设，特别是优秀技术人才（包括受过高等教育且有较高技术能力的新型人才）引进的长远发展方略。虽欣喜今年已与苏州古建公司几位砖雕老艺人签约合作，且成立了技术研究所。然而，艺人已老，而技艺的掌握非一日之功。没有以此产业为已业之责任感的新型知识性技术人才作为“身怀绝技”的老艺人的后续者，高超技艺终有绝迹之日。
其二，传统工艺技术的保留程度尚存不足。机械化生产的比例过大，致使一些产品有形而无神。若能象仿古陶瓷器皿生产那样，半机械，半手工生产，既不影响产量，效果也会更佳。
其三，传统工艺技术的精湛程度是最为令人担忧的。砖雕工艺即为明显一例。从大的形态塑造到细部刻画都与历史最好水平相去较大。且艺术风格的变化和整体气息的营造都有待于丰富与提高，而这些问题是单凭描摹性承传的艺人无法解决的。因为这是已跃出匠术之外的学术问题。
其四，当代社会是“道器”关系趋于平衡的知识经济时代。其发展特征对于传统文化遗产的态度而言是将其作为一种“不可再生的稀有资源。”而“科学、合理、综合、高效的利用”这些不可再生的文化遗产资源，无形资产的投入将起到决定性的作用。因此，倘若在管理方面能更好的以知识决策为导向，在工艺技术方面对高、精、尖、新的研究再多一些投入。如，与专业研究部门的合作，与专业院校的合作，与对此有兴趣的企业或个人联手合作，与当代艺术家的合作等等。那么一切将会有根本的改变。
其五，虽然目前就国内外古建筑修复与仿造工程的产品供给量尚无法满足，市场情况很好。开拓与创新的问题也尚未显现出其急迫性。或贷款，或融资，资金来源渠道也很多。然而有序的、稳步的、高水准的发展，最终的关键还在于政府大力、有效、及时的扶持。在中国，大部分传统民间文化遗产，特别是手工艺诸类的维持，多以民间力量为主。政府的扶持显然非常不足。学术界的关注也是势单力薄。象陆慕御窑这样既有深厚传统文化底蕴，又有极高现实价值的精典产业，政府在各方面的扶持是其生存与发展的主要因素。也是政府所必须履行的职责。
去年，西安富平国际陶艺村与北京乐陶苑共同主办了“国际陶艺杂志主编会议”。有美国、意大利、澳大利亚、新西兰等多个国家的主编到会。作为
会议的重要内容之一专程赴陆慕御窑考察。（此前法国《玻璃与陶瓷》杂志主编Sylvie Girard女士专程赴陆慕考察御窑）本文一方面是回答考察期间国际陶界共同关心的诸类问题，而更重要的是希望我们大家都来关心这样一份宝贵的传统文化遗产。因为她是我们民族的，是世界的，而不是某一个人或某一群人的。
注： ①《中华科学文明史》卷五 李约瑟著 上海人民出版社
②《中国建筑史》 梁思成著 百花文艺出版社
③《中国古代建筑史》卷四、第九章、第二节、 潘谷西主编 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
④同①
⑤《通史览要》 关广富著 中国言实出版社
⑥同⑤
⑦《美的历程》 李泽厚著 文物出版社
⑧《中国当代思想批判》 吴炫著 学林出版社
⑨同⑧
此文发表于《陶艺家通讯》